上一篇发出去以后,有个问题被问得最多。
“当VC把棒交给PE,普通投资者还有没有位置?”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破除一个误解。
很多人以为,PE就是“更有钱的VC”。VC投得早、投得小,PE投得晚、投得大,仅此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这篇备忘录写三行就能结束。
但PE和VC,从骨子里就不是一回事。
VC找未来
,PE买现在
VC投一家公司,本质上是在赌一件还没发生的事——这个模式能不能跑通,这个市场能不能打开,这个团队能不能扛下去。
它买的是少数股权,不控制公司,赌的是极端不确定性。上一篇写过,VC这个游戏里,65%的项目回报低于本金,靠的是那6%的项目赚回全部身家。
VC买的是“不确定性的期权”。
PE不这么玩。
PE最喜欢的,往往不是最性感的公司,而是那些被市场忽略、但现金流稳定的生意。工业零部件、企业软件、医疗服务、物流仓储、连锁服务……它们没有AI故事,没有百倍梦想,却每天都在产生真实的现金。
PE买的是“可被改善的现金流”。
但问题来了:树已经结果了,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花几十亿美元买下来?
答案藏在PE跟VC最根本的区别里。VC要的是判断力——在一堆看起来都不靠谱的项目里,认出那个能跑出来的。PE要的是控制权。
买下多数股权甚至全部股权,加杠杆,进董事会,换管理层,砍成本,调整资本结构,推动整合并购,然后在三到七年内把公司卖掉或者重新包装上市。
VC找的是黑马。PE做的是把一匹已经证明速度的马,重新训练、换装备、调整赛道,让它跑出更高的价格。完全不同的两门手艺。
巴菲特和PE有一个共同点:都相信企业的最终价值来自现金流。但区别在于,巴菲特等待企业自然成长,PE试图通过控制权主动改变企业价值。这不是“赌一把”,这是“买下来,把它做得更好,再卖出去”。
那PE凭什么接VC的盘
?
这是个好问题,因为答案跟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传统意义上的PE,其实很少直接接VC投的那些科技独角兽的盘。
真正接盘的,是一群介于VC和PE之间的机构:成长型基金和跨界基金。它们干的事,是在一家VC投过的公司还没上市、但已经证明自己能赚钱或者至少能烧出规模的时候,从早期VC和员工手里买下老股,给他们提前变现的机会,同时自己拿到一个相对成熟、风险更低的仓位。
至于传统PE跟VC的关系,其实更间接——它们更多是在接自己人的盘。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说。因为它跟这个系列第一篇讲的那件事,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
这几年一个增长极快、但很少被普通投资者注意到的现象,叫续期基金。简单说:一只PE基金投的某家公司到期了,但GP觉得这家公司还能再涨,不想贱卖,于是自己发起一只新基金,把这家公司从老基金“卖”给新基金——老LP可以选择拿钱走人,也可以选择把钱滚进新基金继续陪跑。
这个玩法的规模,从2016年的约90亿美元,涨到了2024年的约870亿美元。全球二级市场交易总规模在2025年达到了2260亿美元的纪录。
PE行业自己也在越来越频繁地“左手倒右手”——不是因为没人接盘,而是因为好资产大家都想多留一会儿。跟企业不愿意早上市,是同一个逻辑。私募市场越来越不愿意退出,因为好资产越来越稀缺。
过去,IPO是私募资本唯一的大门。今天,私募市场自己正在创造一扇门。
但这里必须说一句老实话:续期基金在业内一直伴随着巨大的争议。当GP把一家公司从老基金“卖”给新基金时,它既是卖方,又是买方。老LP希望卖个好价钱多抽业绩提成,新LP希望价格越低越好。尽管现在通常会引入第三方独立估值,但这种“左手倒右手”的关联交易,本质上依然存在利益冲突——如果底层资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续期基金有时更像是机构为了掩盖无法退出的尴尬而实施的“技术性延期”。
它解决了流动性的问题,但没有消灭风险。它只是把风险从一群人手里,转移到了另一群人手里。
PE赚的
,是谁的钱?
跟VC一样,PE基金的费用结构基本也是“2和20”——每年2%管理费,加上20%的超额收益分成。
但PE的收益来源,跟VC完全不同。
VC靠的是押中极少数百倍项目,把绝大多数归零的项目覆盖掉——收益极度集中,也极度依赖运气和判断力。
PE赚钱,本质上不是靠发现便宜股票,而是靠改变企业价值公式。
给一个简化的版本:
PE的回报 = 买入价格 × 经营改善 × 卖出价格,再叠上一层杠杆。
比如说,花100亿买一家公司,其中50亿是贷款。五年后,公司价值涨到150亿。还掉债务,股权价值从50亿变成了100亿——翻了一倍。而如果当初只用现金买,100亿变150亿,回报只有50%。
这就是杠杆的放大效应,也是PE为什么能在看似平淡的成熟企业里,做出高回报的数学基础。当然,反过来说,这也是为什么经济下行周期里,杠杆太高的PE项目会爆雷——不是生意不好,是债务吃不消。
但这个行业有一个跟VC一模一样的特征:最好的那部分回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流向散户市场。
这几年,PE行业开始大规模向普通投资者兜售“零售版”产品——常年开放申购赎回的“常青基金”,背后挂的都是Apollo、Blackstone、KKR、Carlyle这些响当当的名字。
结果呢?2025年,这批面向散户的PE常青基金,年化回报中位数是11.97%,同期标普500涨了17.43%——PE产品的回报,只有大盘的一半出头。拉长到最近三年,差距接近一倍。费用却是普通指数基金的一百多倍。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PE没有机会。而是最好的PE机会,通常不会包装成零售产品卖给你。散户买到的PE,跟机构买到的PE,名字一样,产品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普通投资者真正的位置在哪
?
不是去买这些“零售版”PE产品。
是买PE这家公司本身。
Blackstone、KKR、Apollo、Carlyle——这些名字本身,就是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的股票,任何人开个证券账户都能买。你买不到它们管理的基金份额,但你能直接持有这台“收管理费、抽业绩提成”的机器本身的股权。
而且这台机器这几年正在被主流市场接纳。黑石2023年9月被纳入标普500,KKR是2024年6月,Apollo是2024年12月——三家头部PE公司,在过去不到两年时间里陆续挤进了标普500。
这背后有两层原因。一层是它们在2018到2020年间主动把合伙企业结构改造成普通公司,专门为了满足指数纳入的硬性门槛——不是市场突然重新定价了它们,而是它们先把自己改成了指数能装得下的样子。另一层,是这几年它们的市值确实靠业务扩张涨上去了,够格了。纳入指数,是结果,不是原因。
但这里有两件事,必须说得比正文更清楚。
第一,买PE公司股票,你买的不只是“管理费收入”,你还买了一个估值逻辑的转换。这几家公司的市值里,有一部分是它们当下赚到的钱,还有一部分是市场对它们未来持续高增长的预期。当预期落空时,杀估值的痛苦程度,并不亚于底层项目的波动。
第二,管理费也不是绝对无风险的。它以AUM为基数提取。如果资本市场长期低迷,LP缩减投资预算,AUM就会停滞甚至萎缩。再加上全球大型机构LP正在联合向PE巨头施压,要求降低管理费或提高业绩提成门槛——费率压缩的压力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近年来头部PE疯狂涌入保险和年金领域,收购保险公司、发展保险资本,虽然带来了源源不断的低成本“永久资本”,但也让这些PE公司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类金融机构。一旦出现系统性信用风险或长期利率剧烈波动,保险资产端的压力会直接传导回PE母公司的股价。
换句话说,买PE公司股票,买的不是一份旱涝保收的保险。买的是一门有周期、有竞争、有人事风险、也受宏观环境影响的生意。它只是恰好——恰好是普通投资者唯一能够合法、低门槛、随时能卖出的那一部分PE经济。
写在最后
这个系列写到这里,其实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好公司越来越晚上市?
因为资本市场正在向前移动。
为什么普通人很难成为VC?
因为第一阶段竞争的不是资金,而是信息、资源和判断。
为什么PE存在?
因为成熟企业仍然可以被重新理解、重新组织、重新定价。
而普通投资者真正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复制VC或PE。
而是理解资本如何流动,理解不同阶段资本承担什么角色。
VC寻找可能性。
PE重塑确定性。
公开市场提供流动性。
LP配置资本。
真正成熟的投资者,不一定站在资本最早的位置,而是知道自己的资金、能力和时间周期,适合参与哪一种资本创造过程。
本备忘录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投资建议。
市场有风险,投资决策需基于独立判断并自行承担责任。
Frank · JDV Research (价道研究)
全球资本市场与科技资产的长期投资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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