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写完以后,有位读者给我留言。他说:“照你这么说,IPO越来越像VC退出,那是不是以后IPO都不能买了?”
这个问题,比“要不要投VC”重要十倍。
因为它不只关系VC。它关系每一个做二级市场的人。毕竟我们每天盯的股票,很多都经历过IPO。如果IPO只是VC套现的出口,那我们兴冲冲冲进去买的,到底是什么?
同一场IPO
,两种完全不同的剧本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股票,都觉得IPO意味着一家公司终于修成正果,正式进入资本市场。敲钟、香槟、财经媒体头条——一幅“故事的开始”的画面。
后来我发现,这幅画面只说对了一半。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IPO确实意味着终于可以买了。但对很多早期投资人来说,IPO还有另一层意义——终于可以卖了。
VC基金不是永续的。它们募资的时候,就跟LP白纸黑字约好了期限。七年。十年。十二年。企业再优秀,基金到期就得清盘,LP的钱要还。所以很多VC真正惦记的,从来不是“这家公司还能涨多少”,而是“什么时候能退”。
IPO,就是最重要的退出通道。
所以,同一场IPO,不同的人在看完全不同的剧本。VC在看终局,普通投资者在看开局。同一串代码,一边在说“终于甩出去了”,一边在说“终于抢进来了”。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荒诞?
那IPO还能碰吗
?
很多人到这里,会得出一个简单结论:既然别人在卖,我就不买。
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巴菲特早就不用看年报了。
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人在卖”。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卖?
说个生活中的事。你买了套房子,住了十年,今天挂牌卖掉。有人买进去了。谁一定赚钱?没人知道。你可能是因为孩子要出国才卖,也可能是你觉得这地方房价到头了。同样是卖,原因完全不同。
IPO也是如此。VC退出,并不一定代表企业没戏了。很多时候,只是基金寿命到了,或者GP需要把资金还给LP。它卖出的原因,跟企业未来的发展,可能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相反,也有一种退出,是里面的人比外面的人更清楚——这公司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所以,IPO能不能碰,不看“有没有人退”,看的是退的人是谁,为什么退。
我一直有个执念
——问“为什么现在”
我做了这么多年研究,越来越不爱问“这家公司上市了没有”。我现在只问一句话:为什么是现在?
看起来只是多了几个字。其实完全不同。
有些企业上市,是因为商业模式刚刚跑通,现金流开始稳定,需要更大体量的资本市场支持它做全球扩张。这种IPO,更像换挡,不是下车。
有些企业上市,是因为早期投资人等了太久,需要流动性,而企业本身的增速已经开始放缓。这种IPO,更像一次机构间的股权交接——有人不想等了,找人接盘。
还有一种IPO,比前面两种都危险。
不是企业想上,也不是VC正常到期退出——是被逼上去的。对赌协议到期了。强制上市条款触发了。借款快违约了。企业不得不敲钟,哪怕估值腰斩,哪怕基本面已经走弱。
这种IPO,不是“交接”,是甩包袱。
当一家公司带着勉强达标的数据、压线赶在某个截止日期之前上市,你得格外小心。因为这场IPO解决的不是企业的问题,也不是正常投资周期的问题——它解决的是上一轮融资时埋下的雷。
所以,IPO不是好,也不是坏。它只是一次信息披露最集中的时刻。关键在于,它解决的是企业的问题,还是投资人的问题。
真正重要的
,不是IPO,是退出质量
我后来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看一家公司的时候,不去想“它刚上市”,而是去想——它为什么现在上市?谁在卖?谁在买?锁定期多久?解禁压力有多大?
这些问题,以前很多人觉得只是投行和律所关心的事。其实,它们越来越决定一只股票未来两三年的走势。
VC退出这件事,本身不说明任何问题。但退出质量能说明一切。
什么叫退出质量高?
老股东不是因为基金到期被迫清盘,而是按照节奏有序减持;进来的不是短线打新资金,而是真正看好行业的长线机构;企业本身的资本结构在IPO之后变得更干净,而不是变成了一个股东们争相套现的通道。
相反,退出质量低的IPO是什么样?解禁期一到,内部人踩踏式减持。IPO募的钱不是投入研发和扩张,而是帮早期投资人改善生活。或者更糟——是被对赌协议和到期债务逼到墙角,不得不敲钟。这种公司,上市那天就是故事的最后一章。
我举两个真实的例子
,你就明白我在说什么
一边是Google。
2004年上市的时候,搜索已经是全球第一。但数字广告的大头还在线下。它的上市,是企业的换挡——第一程跑完了,第二程刚刚开始。上市之后,它又涨了几十倍。
另一边是WeWork。
2019年它第一次尝试IPO的时候,招股书一公开,投资者自己就发现了问题:创始人超级投票权、大量关联交易,还有一个条款规定,如果创始人本人出事,由他妻子牵头的委员会来指定继任者。市场当时炸锅的不是“公司可能因此停摆”,而是这套安排把一家数百亿估值的公司的接班权,绑在了一个人、一个家庭手里,完全没有正常的公司治理程序。市场用脚投票,IPO被迫撤回。软银被迫注资近百亿美元救场。
到了2021年,它终于通过SPAC上市了——估值从巅峰的470亿美元缩水到90亿美元。两年后,破产。
软银在这笔投资上亏了超过140亿美元。
WeWork的IPO,就是VC真正的终点——而且不是在敲钟那天才发生的。它在2019年招股书暴露问题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研究退出质量,不是纸上谈兵。它真的能救命。
所以,当你面对一场IPO的时候,不要问“它是不是好公司”。你要问的是:这场IPO,更像Google,还是更像WeWork?
真正决定IPO价值的,不是上市这件事本身,而是上市时企业所处的发展阶段,以及退出背后的原因。
一个你可能忽略的分水岭
很多人喜欢把IPO看成一条起跑线。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发令枪一响,开始公平竞争。
实际上,它更像一个分叉口。
有些公司,上市以后很快失去成长,股价在解禁潮中一路向南。也有一些公司,真正的黄金时代,反而是上市之后才开始的。
所以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是不是IPO”。而是:企业还有没有下一轮成长?
如果成长已经结束,IPO可能只是VC的终点。如果成长刚进入新阶段,IPO也只是普通投资者的起点。
你不需要在IPO那天判断对。你需要的是在IPO之后,找到那个“第二波”的拐点。
那普通投资者应该研究什么
?
过去做股票,很多人只研究三件事:收入、利润、估值。
未来,我觉得还要多研究一件事:资本。
谁准备退出?谁准备接盘?为什么是现在?IPO之后,还有哪些股东不能卖?未来一年,解禁压力有多大?产业资本是在继续增持,还是悄悄减持?
这些问题,以前很多人觉得太“投行”了,跟投资没什么关系。其实,它们越来越影响股票未来几年的表现。
因为经营决定这家公司值多少钱,资本流向决定市场什么时候愿意承认这个价值。两件事,缺一不可。
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研究“谁在退出、解禁压力多大”,不能脱离大的宏观环境。再大的解禁压力,碰上了流动性宽松的大年——美联储在降息、ETF被动资金在不停涌入——股价也可能被托住。反过来,在流动性紧缩的熊市里,哪怕没有解禁,股票也能阴跌不止。
而且,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因果倒置:早期股东在解禁后选择卖出,往往不是随机的。他们比外面的人更早知道公司出了什么问题。等你看到减持公告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跑了一半了。
所以,研究资本流向,不是为了盯着某一天的解禁日期。而是为了理解: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宏观环境下,聪明钱在往哪个方向走。
我最大的一个认知变化
写了这么多,其实我最大的变化就一个。
以前,我觉得IPO是一家公司进入资本市场的那一天。
现在我觉得,IPO更像一次交接。VC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棒交给了公开市场。它们不是对手,而是站在企业成长不同阶段的两批资本。一批负责发现可能性,一批负责定价成熟企业。谁也离不开谁。
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跟VC抢第一棒。而是学会判断——什么时候接过这一棒是机会,什么时候只是在替别人站最后一班岗。
很多投资者,是公司上市以后才开始做功课。其实,一家公司真正重要的很多事情,在上市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谁投了它?为什么投?估值怎么一步步涨上来的?谁已经赚钱了?谁还在锁定期里出不来?
这些信息,不一定告诉你股票明天会不会涨。但它能告诉你一件事:资本现在站在哪一边。
很多时候,这比看十份财报都管用。
VC研究的是“什么时候投资”。PE研究的是“怎么买下来”。公开市场真正应该研究的,是“什么时候接过这一棒”。
下一篇,我们聊聊另一群人。
VC总想着尽快退出。可偏偏有人,专门等VC退出以后才出手。
他们就是PE。
为什么一家公司最贵的时候,他们反而愿意买?他们赚的,到底是什么钱?
更重要的是——当VC把棒交给PE,普通投资者还有没有位置?
本备忘录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投资建议。
市场有风险,投资决策需基于独立判断并自行承担责任。
Frank · JDV Research (价道研究)
全球资本市场与科技资产的长期投资与研究
往期内容:
老板离婚,凭什么你的股票跌停? / 价道研究 #87 知行系列40
好公司越来越晚上市,我们还能赚谁的钱? / #86 知行系列39
从海力士和香港ETF说起:价格发现,正在发生改变 / #85 资产系列26
西蒙斯:把判断连根拔掉之后 / 价道研究 #83 人物系列20
塔勒布:那个靠别人崩溃赚钱的人 / 价道研究 #82 人物系列19
杨植麟的另一面:月之暗面背后的决策系统 / #81 人物系列18
从巴菲特的资本结构,到普通人的财富跃迁 / #80 知行系列38
从粟裕的战争艺术,到投资者的非对称收益 /#79 知行系列37
谷歌财报最大的信号:资本开支的阶跃,与资本效率竞争的回归 / #78 知行系列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