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绕不开的数据缺口
高瓴在二级市场最广为流传的战绩,是一份2020年4月流出的路演材料:截至2019年底,A股证券投资业务15年累计回报近45倍,年化复合33%。这份材料至今仍是唯一一次系统性的、带完整区间收益口径的对外披露。
2020年之后,这扇窗再也没有打开过。礼仁投资、瓴仁基金的产品净值,法律上只需要向合格投资者披露;基金业协会对私募产品信息负有保密义务。市场能看到的——十大股东名单里的持仓、渠道口播的净值区间、13F文件里的美股市值——全都只是保密制度缝隙里漏出来的碎片,拼不出一条完整、连续、可核实的收益序列。
这个数据缺口本身重要,但如果一篇文章只停留在“高瓴不透明所以查不到业绩”,那是在回避真正值得回答的问题。我想谈的是一个更根本、且不依赖那份缺失数据也能站得住的判断:即使假设那33%年化完全属实,这段历史业绩里,有相当一部分可能来自渠道优势、交易结构和早期集中投资,而不能全部归因于公开市场选股能力。而这一点,恰好是可以用公开信息验证的。
定增赚到的钱
,到底是什么钱?
回看高瓴系产品几笔最常被拿出来讲的战绩,会发现一个共同结构:不是在公开市场上按市价买入,而是通过非公开发行拿到筹码。
礼仁旗下“卓越长青”在恩捷股份上的仓位,起点是2020年9月参与定增。恩捷股份非公开发行价格72元,发行69,444,444股,发行对象22家,锁定期6个月,高瓴获配1250万股。此后恩捷股价大涨,账面浮盈可观。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高瓴在恩捷上的总持仓,并不只是定增这一块。定增之前,高瓴就已经通过二级市场买入了恩捷,而且持仓量不小。定增之后,它在恩捷上的仓位实际上分成两部分:二级市场按市价买的,和定增按72元拿到的。高瓴自己在恩捷上的行为,就是“选股判断 + 渠道优势”并存的活样本。问题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两者在收益里的权重无法拆分。
东方雨虹一样:2021年4月发行价45.50元,募集约80亿元,高瓴旗下天津礼仁两只基金合计获配约16亿元,锁定期6个月。
定增收益不是铁板一块。它至少由四部分组成,而这四部分可以分成两组:
第一组,投资能力组。
标的判断。高瓴判断恩捷和东方雨虹值得买,这当然属于投资能力。买入什么公司,任何时候都是核心决策。
风险定价。锁定期6个月不能卖,在这6个月里,市场可能上涨,也可能崩盘。机构承担了这个风险,才换来价格优势。愿不愿意承担、以什么价格承担,这是风险定价能力。
第二组,结构优势组。
价格优势。定增为机构提供了不同于二级市场即时成交价的成本基础。但需要说清楚:恩捷72元的发行价并不是简单的“公司给高瓴打八折”。公告显示定价基准日前20个交易日均价的80%是60.34元,最终72元的发行价是通过机构申购报价形成的。这意味着,定增提供的不是无风险折价,而是一种以流动性约束换取交易价格优势的结构性收益机会。
准入能力。高瓴有能力以9亿元、16亿元这样的规模参与交易,普通投资者没有同样的交易入口。一次性认购几个亿到十几个亿的能力,加上与上市公司、承销商的关系网络,决定了谁能坐在那张牌桌上。这个门槛和“投研判断力有多强”没有直接关系。普通投资者就算完全复制“高瓴买什么我买什么”,也拿不到同样的入场成本。这不是选股能力的差距,是准入渠道的差距。
收益最终是这几类变量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不是某一项的产物。这笔交易最终赚了多少钱,并不能直接回答“高瓴选股有多厉害”。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高瓴能否把判断、资金、准入、价格和风险承受能力,组合成一笔普通投资者无法复制的交易。这当然是能力,而且是非常值钱的能力。但它应该被叫作“选股能力”,还是“资本配置与交易结构能力”?
再往前看,高瓴最初立足投资圈的两笔标志性战绩——腾讯的早期重仓、2010年对京东的加倍下注——同样带有“极早期、极大仓位、极长持有”的特征,样本量个位数,时间跨度十几年前。它们不足以支撑“高瓴现在依然具备顶级选股能力”这个面向当下的结论。
分段看回报
2006到2019年:33%年化的方向大概率是真实的。路演材料出自正规募资流程,媒体拿到的是一手渠道材料。但这段回报里,选股能力、渠道准入、交易结构和早期集中投资各自贡献了多少,无法拆分。即便数字为真,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公开市场选股能力年化33%”。
2020年至今:没有系统数据,只能靠碎片拼方向。三条独立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
其一,HHLR美元持仓规模从2020年接近百亿美元的峰值,逐季下滑,到近两年回落到与2022年相近的水平,跌幅六到七成。
其二,教育板块:高瓴从2019年开始减持好未来等K12资产,2020年加速减持,但同年11月对外发布的报告仍在引用“教育是永远不需要退出的投资”——对外叙事和实际仓位出现了明显时间差。
其三,格力电器,这一条现在有了最新进展。2019年12月,珠海明骏以46.17元/股受让格力集团所持15%股份,总价416.62亿元,一半自有资金、一半银团贷款。入股不久后张磊出版《价值》,市场普遍将这笔投资视为他“长期主义”理念的生动实践。这笔贷款2021年置换后,期限60个月、前24个月宽限期不用还本——也就是说从2026年4月起进入本金偿还阶段。2026年2月26日和6月4日,珠海明骏两次公告减持,合计套现近60亿元,公告明确写明“减持资金用于偿还银行贷款”。截至最近,格力股价在37-38元附近,较46.17元成本价跌约18%-19%,账面浮亏约77亿元,靠六年累计每股16.6元的分红部分填平,实际或略有浮盈,但相比高瓴过往动辄翻倍的战绩,这笔投资收益相当微薄。
格力这个案例的特殊价值在于:当资金有期限,时间就不再完全属于投资者。贷款进入还本期,资本结构开始反过来决定退出时点。张磊那句“做时间的朋友”,在格力的资本结构里被重新定义了——真正决定交易时点的,不是对格力长期价值的判断,而是还本付息这个冷冰冰的约束。这和好未来的叙事与仓位时间差、百丽的赋能与回本分离,是同一个结构在三个不同案例里的第三次出现:长期持有不等于无限期持有,当资本结构有期限,长期主义就有边界。
这三条公开线索共同说明的是:我们没有足够证据把2019年前的33%年化继续外推到2020年以后。这不是证明高瓴后来做得差,而是拒绝在缺乏数据的情况下假设它仍然做得一样好。
一个诚实的反面
这里有必要明说一个对立解释。几乎所有百亿级私募都不会主动做2020年那种规模的系统性对外材料,除非公开代销渠道募资需要。这是行业普遍做法,不是高瓴独有的异常。而且高瓴此后的募资节奏没有停滞:2020至2021年三只新基金合计募了约180亿美元,改写当时亚洲私募股权募资纪录;2024年4月又完成一支约60亿元的二级市场基金。这说明高瓴大概率不缺钱、不依赖对外证明业绩来获取新资金。这也是“公开信息越来越少”的一个中性解释,不必然等同于“业绩越来越差”。
格力的减持同样有一个中性解释:偿还杠杆收购的贷款,是任何一笔用了银行融资的PE交易到期后都要面对的常规安排,不必然意味着这笔投资本身失败。它只说明一个问题:当资金有期限,长期主义就有边界。
结论
33%年化可能是真的。高瓴的渠道优势也是真的。高瓴的选股能力同样可能是真的。
真正不知道的,是这三者在那33%里面各占多少。
而这恰恰是市场长期以来最容易偷换的地方:把一家机构拥有的全部竞争优势,统称为“选股能力”。
但资本市场真正值得研究的,从来不是“这家机构厉不厉害”,而是它到底靠什么厉害。是发现别人没发现的公司?是比别人更早下注?是能够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价格?是有能力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锁定期?是拥有企业家、融资和交易渠道?还是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
如果无法拆开,33%这个数字就只能证明高瓴过去做成过什么,不能证明它的核心Alpha究竟是什么。
高瓴的历史业绩,发生在中国资产长期重估的时代背景中。在这样的背景下,市场Beta、时代Beta、选股、渠道和交易结构很容易同时出现在同一笔收益里,事后很难凭一个33%的数字把它们拆开。
传奇交易不可复制,能够持续产生好交易的过程才值得验证。渠道优势也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它能不能在规模扩大、市场变化和时代切换之后,继续创造超额收益。
这也是为什么,研究一家投资机构,不能只看它赚了多少钱。
更重要的是看:它赚的钱,到底是哪一种钱。
本备忘录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投资建议。
市场有风险,投资决策需基于独立判断并自行承担责任。
Frank · JDV Research (价道研究)
全球资本市场与科技资产的长期投资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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