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2026年6月12日。SpaceX将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敲钟。募资750亿美元,估值1.8万亿美元。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科技公司IPO。全世界的财经媒体都在准备标题。马斯克的身价。早期员工的暴富神话。哪家承销商赚了多少佣金。但有一个人,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庆祝照片的C位。
彼得·蒂尔。2008年8月,SpaceX第三次发射爆炸后的那个深夜,马斯克给蒂尔打了个电话。公司账上的现金只够再发一枚火箭。第四次再炸,SpaceX从世界上消失。
蒂尔听完,往这个火坑里又扔了一大笔钱。
十八年后,他个人和Founders Fund持有的SpaceX股份,按明天开盘价估算,超过一千亿美元。
可能是人类风险投资史上回报倍数最高的单笔下注。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这个数字。
是2008年他写支票的时候,整个硅谷都觉得他疯了。私人航天?商业火箭?一帮搞互联网的人去造能飞出大气层的东西?
主流投资机构的判断出奇一致:不可能。
蒂尔往里冲的时候,看起来不像在投资。
像在犯蠢。
这正是理解他一生最关键的入口。
他不是在买一家公司。他是在买一个当时整个时代都不相信的世界观。
而这,才是他所有财富机器背后那台真正的发动机。
硅谷从不缺成功者。
但彼得·蒂尔这个人,你没法把他塞进任何一个抽屉里。
他的每一个身份,用常规眼光看,都"不应该在那儿"。
我跟你说,这不是偶然。
这是性格。也是方法论。
壹 底色:一个"不应该在那儿"的人
1967年,蒂尔生在法兰克福。西德。父母是德国移民,小时候搬家搬到麻木。这段经历后来他在自述里反复提——频繁迁徙,逼着他学会了不依赖任何环境。也让他对"归属感"这东西,一辈子保持警惕。
中学时代,全美顶级少年象棋手,拿到"终身大师"称号。
象棋在他脑子里刻下了一道纹路——在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里,找到别人看不见的必胜路径。这道纹路,后来成了他一辈子做事的底层结构。
1989年,斯坦福哲学学士。然后是法学博士。
注意,不是计算机,不是电子工程。是哲学和法律。
这在硅谷,是真正的异类。
法学院出来,去联邦上诉法院做书记员。然后跳进瑞士信贷做衍生品交易员。这段经历往他脑子里装进了第二套工具——用概率和不对称性思考风险。
1996年,他拿家人朋友凑的100万美元,搞了第一支基金,Thiel Capital。两年后,和马克斯·列夫钦一起创立了PayPal。
PayPal黑手党的精神领袖
PayPal是蒂尔硅谷地位的起点。
15亿美元卖给eBay,他个人套现5500万。但这笔钱,跟后来发生的事比,不算什么。
蒂尔在里面的位置是什么?
不是写代码的。是定战略的那个人,是精神上拍板的那个人。
这个分工,后来贯穿了他整个生涯。
他的力量,从来不在执行上。在判断上。
在斯坦福站在少数派的位置
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必须提。
斯坦福读书期间,他办了一份保守派学生报,《Stanford Review》。还当了联邦党人协会斯坦福分会主席。那个年代,斯坦福已经是进步主义的大本营了。他选了对面。
这不是青春期叛逆。多年以后他亲口说,从大学他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追随主流,等于交出判断权。站在少数派的位置,是你保持清醒必须付的代价。
这话,你先记着。后面还会回来。
贰 思想钥匙:吉拉尔与模仿欲望
要真正理解蒂尔——他的投资、他的创业、他的政治立场——有一把钥匙绕不过去。
法国哲学家勒内·吉拉尔。
吉拉尔是蒂尔在斯坦福本科时的老师。两人关系远不止课堂,是一辈子的交情。吉拉尔去世,蒂尔亲自主持追思。后来他专门在基金会底下设立了一个项目叫Imitatio,就是拉丁语"模仿"的意思,专门推广吉拉尔的理论。
这个理论到底是什么,值得蒂尔用一生去传播?
模仿理论的核心
吉拉尔的核心命题,简单到让人不安——
人的欲望,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模仿来的。
你想要一个东西,通常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少价值,而是因为别人想要它。
这命题有一个推论——
当越来越多的人模仿同一个欲望,竞争就开始加剧,一直加剧到威胁所有人。这时候,群体会找一个"替罪羊",把所有愤怒和恐惧集中砸到一个人头上,用这种暴力来恢复秩序。
吉拉尔的结论:人类历史的大多数暴力,根源不是人和人不一样,恰恰相反——是人和人太一样了。
蒂尔听到这个理论的时候,感受到的不只是一个社会学洞见。
他摸到了一把手术刀。
从吉拉尔到硅谷
把模仿理论翻译成投资和创业语言,就变成了这样——
市场共识是什么?是一群人互相模仿欲望,聚合出来的那个东西。
估值泡沫是什么?是模仿欲望的极端形态——所有人都想要同一个东西,只因为所有人都在要。
竞争惨烈的行业是什么?是模仿性竞争开动的利润绞肉机。
这就是蒂尔所有反共识行为的底层逻辑。
如果你真的相信欲望是模仿来的,那么追随共识,就是在追随别人的欲望,而不是在做自己的判断。
他在《从零到一》里写了一个面试题,我特别喜欢,也是我认为每一个做投资的人都该问自己的问题——
"有什么重要的真相,是很少人同意你的?"
这个问题直译过来就是——
你有没有能力,从模仿欲望的洪流里,把自己拔出来?
叁 思想体系:三个核心命题
命题一:竞争是失败者的游戏
这是蒂尔最出名、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句话。
原话是这样:"所有成功的企业都是不同的——它们通过解决独特的问题获得垄断地位;所有失败的企业都是相同的——它们没能逃脱竞争。"
听起来像商业策略。背后全是吉拉尔。
激烈竞争的本质,是模仿欲望的产物。大家都盯上同一个机会,一窝蜂冲进去,最后谁也赚不到钱。因为竞争会吃掉所有利润。
这儿我想拉一个人进来做对比——巴菲特。
巴菲特问你:"这家公司的护城河有多宽?"
他在评估一个已经存在的城堡,防御能力如何。
蒂尔比巴菲特更靠前一步。他问的是——
"这条河,有没有必要存在?"
巴菲特筛选已经建好的城堡。蒂尔在选城堡建在什么地方。
两个人都做价值投资。但蒂尔把判断的时间点,往前提了一大截。
命题二:秘密是一切价值的来源
蒂尔相信,每一家真正伟大的公司,都建立在一个"秘密"之上。
什么是他说的秘密?
一个重要的真相,大多数人不注意,或者根本不信。
Facebook的秘密:人们渴望在网上展示真实的自己,而不是躲在一个假名后面。2004年,这可不是共识。当时整个行业都在唱"匿名是互联网的本质"。
Airbnb的秘密:人愿意住进陌生人家里,只要有一套好的信任机制。2008年,酒店业的人听到这个想法都在笑。
他把秘密分成两类——
关于自然的秘密:还没被发现的科学规律。
关于人的秘密:被大众低估或者压根没意识到的人类需求和行为。
这个框架里藏着一个前提——
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大量未被发现的秘密。
蒂尔是一个强烈的乐观主义者。不是那种模模糊糊"明天会更好"的乐观。是"我相信世界上还有秘密,我的工作就是把它找出来"那种乐观。
命题三:确定性乐观 vs. 不确定性乐观
这是我个人认为蒂尔思想体系里最锋利的一刀。
他把人对未来的态度,切成四种——
确定性乐观:我知道未来什么样,我正在一砖一瓦把它建出来。
不确定性乐观:我相信未来会变好,但具体的,谁说得准呢。
确定性悲观:未来很糟,我能做的只是把墙修高。
不确定性悲观:未来很糟,而且我也不知道它会怎么变糟。
蒂尔说,当代美国精英阶层,一大半陷在"不确定性乐观"这个坑里。
他们相信未来会更好,但没有任何具体的计划。钱流进基金,基金把钱分散扔出去,没有人真的在造什么东西。
他最欣赏的是确定性乐观——对未来有具体的、激进的构想,然后把自己的一生押在这个构图上。
马斯克是他最爱举的例子。马斯克不只是相信人类该上火星,他在造火箭。
蒂尔有一句话特别刻薄,也特别精准——
"我们要的是会飞的汽车,得到的却是140个字符。"
这就是他对那个时代的评价。
多说一句。这个框架,对做指数基金投资的人,是个哲学上的挑战。
把钱放进QQQ,本质上是一种"不确定性乐观"——你相信科技会继续发展,但你没有具体判断哪家公司会赢。蒂尔会说,你把判断权外包给了市场。而市场,是模仿欲望的聚合体。
这个张力,我们之后会回来处理。
肆 投资人蒂尔:把反共识变成机器
哲学如果不能变成行动,就是空转。
蒂尔的特殊在于,他不光搞出了一套反共识的理论,还把它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持续运转了二十多年的财富机器。
在当时,它们看起来都不像正确答案。
Facebook:看见别人没看见的人性
2004年。绝大多数互联网创业者相信,网络的魅力来自匿名。聊天室、论坛、博客,全是这个路子。真名实姓?那是一种束缚。
扎克伯格提了一个几乎相反的假设——
人真正想要的,不是藏起来,而是露出来。
让世界看见自己。
这想法在当时,不是主流。是反主流。
蒂尔投了50万美元,拿到大约10%的股份,成为Facebook第一个外部投资人。
后来这笔钱变成了超过10亿。
很多人说这是运气。
但如果你把它塞进吉拉尔的框架里重新看——如果人的欲望天然会互相模仿,那么身份、地位、别人的关注,这些东西就是极其重要的社会资源。Facebook真正捕获的,不是社交。是人在展示自我和窥视他人时,那种本能的、不可遏制的冲动。
蒂尔看到的,是一个关于人的秘密。
Palantir:押注一个没人相信的世界观
因为这不是投资。这是他亲手造的。
2004年的硅谷,满世界在唱开放、连接、自由。
蒂尔却选了一条反方向的路。
他的判断是什么?
不只是"国家不会消失"。那太轻了。
他真正押注的是一个更大的命题——历史没有结束。
这里得插一段背景。
上世纪90年代初,弗朗西斯·福山写了一本书,提出一个著名的论断: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可能已经是人类制度的终极形态了。历史走到这儿,差不多就到头了。
冷战结束以后,这个想法在西方的精英圈里传染得极快。硅谷也信了。
互联网会把世界连成一片。连接带来理解,理解带来和平。技术推动开放,开放消灭隔阂。
这是一整套叙事。
蒂尔从头到尾不信。
他的世界观几乎站在这个叙事的反面——
国家竞争不会结束。技术竞争不会结束。军事竞争不会结束。冲突不是历史的bug,是历史的常态。
Palantir本质上,就是这个世界观的产品。
如果冲突是常态,那么帮助组织看清复杂现实的技术,就会是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Palantir在硅谷是一根刺。
很多人说它在帮监控机器干活。正因如此,几乎没人愿意碰。
但在蒂尔看来,这恰恰是机会。
共识越强烈,价格里塞进去的预期就越满。真正的不对称机会,往往蹲在多数人本能绕开的地方。
后来的故事你也看到了。
俄乌战争。AI军备竞赛。中美科技竞争。
地缘政治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重新回到了舞台正中央。Palantir从一家边缘公司,长成了国防科技时代最重要的企业之一。
不是蒂尔能预知未来。
是他拒绝相信那个年代最响亮的叙事。
SpaceX:在疯狂被贴上标签之前
2008年。SpaceX离破产只剩几个礼拜。前面三次发射全部炸了。
主流投资机构几乎一致判定:私人航天,不可能是一门生意。
蒂尔和Founders Fund继续往里砸钱。
后来Founders Fund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几乎可以刻在他们的墙上——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一件事不可能,而它一旦做成又会改变世界,那这件事,就值得认真研究。"
这就是蒂尔投资哲学最直白的表达。
不追热门。
在热门被贴上"热门"的标签之前,已经在那等着了。
Founders Fund:系统化制造反共识
蒂尔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一两次押对。
是他把反共识变成了一套组织能力。
Founders Fund,2005年成立,骨子里就是一台专门寻找少数派观点的机器。
他们投的那些公司,很多在当时看起来完全不搭调——
但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不迎合时代情绪。
它们试着去改变时代的底层结构。
如果用蒂尔自己的语言来说——
他们找的不是热门赛道。
是秘密。
伍 蒂尔真正反对的是什么?
很多人把蒂尔理解成一个反共识的人。
其实这还是低估了他。
反共识的人很多。华尔街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做反向交易。但大多数反共识者,本质上仍然活在同一个故事里。他们只是站在故事的另一边。
蒂尔不一样。
他经常连故事本身都不相信。
别人讨论互联网会不会成功。
他讨论的是——互联网到底会不会改变国家。
别人讨论AI值多少钱。
他讨论的是——AI会不会改变权力结构。
别人讨论全球化如何继续扩张。
他讨论的是——全球化是不是已经走到尽头。
如果说普通投资者在寻找错误定价。
那么蒂尔寻找的是错误叙事。
因为价格最终会修复。而叙事一旦改变,整个世界都会重新定价。
他警惕的从来不是共识本身。
而是——人们为什么会形成共识。
在吉拉尔的世界里,大多数人并不是自己独立得出结论。他们是在模仿别人的欲望。当足够多的人模仿同一个对象,共识就诞生了。而当足够多的人相信同一个故事,叙事就统治了世界。
市场如此。政治如此。社会如此。创业和投资,也一样。
所以蒂尔最爱问的那个问题,不是"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个太泛了。
他问的是——
"有什么重要的真相,是很少人同意你的?"
因为他知道,只有在那片没人开垦的地里,才可能存在还没被定价的机会。
这也是他和巴菲特最深的那一层相似。
表面看,两个人的路完全不一样。
巴菲特找护城河。蒂尔找秘密。
巴菲特研究老牌企业。蒂尔下注新生公司。
但走到最底层,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真正的超额收益,从来不来自跟着多数人走。它来自独立的判断。
陆 机器的边界
写到这里,我得把自己的滤镜摘下来。
前面讲的这些——秘密、反共识、确定性乐观、判断力的资产化——每一个命题都有它的反面。如果不把反面摆出来,这篇文章就只是一篇包装精良的造神材料。
蒂尔的财富机器有四个边界。越过这些边界,他的方法不仅不能帮你赚钱,还可能让你死得很惨。
边界一:反共识不是护身符
蒂尔在SpaceX上蹲了十八年,赚了一千亿。但他用同一套"我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逻辑在Clarium Capital死磕美联储,结果从七十亿亏到几乎清零。
同一个大脑。同一套哲学。两种结局。
差别在哪?
在SpaceX上,他反的是一个可以被工程验证的共识——火箭能不能回收。第四次发射成功,共识就碎了。在Clarium,他反的是一个他根本无法控制的宏观变量——央行什么时候加息,市场情绪什么时候转向。他判断错了,但更致命的是,他不肯认错。
反共识本身不创造价值。创造价值的是你在什么事情上反共识,以及你是否清楚自己判断的边界在哪里。
当你的反共识撞上了一个你无法影响、无法验证、无法对冲的庞然大物,那个不叫独立思考。那个叫自杀。
边界二:蒂尔不是模仿欲望的解药,他是收水费的人
备忘录前面把蒂尔写成一个"用吉拉尔的手术刀把自己从欲望洪流里拔出来的人"。这个形象太高尚了。高尚到不真实。
事实是什么?
Facebook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模仿欲望放大器。点赞、信息流、社交比较——每一个功能都在把吉拉尔说的那种"我想要是因为别人想要"的机制,放大一千万倍。蒂尔投Facebook,不是因为他超脱了模仿。是因为他在斯坦福听吉拉尔讲课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控制模仿欲望的管道,是这个世界上最暴利的生意。
Palantir同理。它一边声称自己反共识,一边不断向五角大楼强化"威胁无处不在"的叙事,然后从这种集体恐惧里获得数十亿美元的订单。
蒂尔的底层逻辑从来不是"我不要模仿"。
是"我要投资那些能收割、控制、放大人类模仿欲望的基础设施。"
他不是站在洪流外的哲学家。他是站在洪流闸门口收水费的人。
你学他的方法可以。但别学他的自我描述。
边界三:垄断的手段并不都是体面的
备忘录在"命题一"里把蒂尔的垄断理论写得很干净——"通过解决独特的问题获得垄断地位。"听起来像是某种商业智慧的必然结果。
但翻开账本,很多关键节点的垄断,靠的不是"发现秘密"。
2008年真正把SpaceX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不只是蒂尔的支票。是NASA在那年12月签下的一笔16亿美元CRS合同。美国政府,用纳税人的钱,替一个反体制的自由主义者的最成功投资接了盘。
Gawker是怎么死的?蒂尔因为个人恩怨,秘密资助第三方诉讼,砸了几百万美元,花了好几年,硬生生用法律程序把一家媒体公司告到破产。这不是什么"大自然的秘密"。这是用金钱强权,对不利于自己的叙事进行肉体消灭。
他对特朗普的下注,更是无法用"反共识"来解释。他投资的Palantir、Anduril都深度依赖政府国防合同。支持一个承诺扩大军费开支的总统,是政治立场,也是商业逻辑。把政治下注包装成哲学勇气,是蒂尔最擅长的叙事魔术。
蒂尔说的"秘密",有时候是科学洞见。但更多时候,是如何利用监管漏洞、资本优势和政治权力,合法地建一堵墙,把竞争者全挡在外面。
把这些都塞进"发现秘密"的框架里,是对秘密这个词的过度美化。
边界四:你以为他在孤军奋战,其实他有全硅谷最强的熟人圈
备忘录的叙事结构暗示了一条因果链:吉拉尔的理论 → 独立哲学推演 → 发现秘密 → 投资成功。这条因果链给读者的暗示是:只要你学会了这套思维方式,你也能找到下一个SpaceX。
醒醒。
PayPal黑手党不是一个传说。它是一个真实的、信息闭环的、互相喂Deal的精英门阀。蒂尔的"反共识投资",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判断,而是一群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人关起门来互相交换信息,然后以"独立思考"的名义对外讲一个漂亮故事。
这不是说蒂尔没有判断力。他有,而且极强。
但他的判断力是建立在一个极其排外的精英信息网络之上的。同样的哲学框架,放在一个没有这种网络的人身上,可能连Deal都看不到。
我把一个阶层裙带网络的操作,写成了一个哲学家的孤军奋战。
这是我的错。
边界五:他对Beta有一种哲学式的傲慢
还记得第三章末尾那个对QQQ的判断吗?"你把判断权外包给了市场,而市场是模仿欲望的聚合体。"
这句话听起来很锋利。但藏着一种知识分子式的傲慢——似乎只有"从零到一"才算判断,只有"找到秘密"才算清醒。
但等一下。
市场的集体模仿,虽然在哲学上不高级,但在数学上呈现出极强的频率秩序和均值回归特征。一个聪明的资产配置者,不需要做"新大陆的制图师",他只需要理解旧大陆的潮汐规律——通过系统性规则、期权策略、波动率对冲——去收割模仿者创造的溢价。
这不是"不思考"。这是另一种思考。只不过它的对象不是秘密,而是群体的频率。
蒂尔的框架全盘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而Clarium的惨败,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傲慢的代价——蒂尔太相信自己的Alpha判断,完全无视了Beta的规律。他不是被市场打败的。他是被自己对市场的鄙视打败的。
拒绝Beta、死磕Alpha的人,往往在下一次宏观巨浪打过来的时候,连买彩票的本金都会被冲走。
柒 滤镜像:一个顶级决策者应该看到的暗面
上面的五个边界,还只是方法论层面的。它们告诉你蒂尔的方法在哪些地方可能失效。
但还有三个更深层的问题,直接动摇了整篇备忘录的逻辑地基。我把它单独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推翻前面的判断,而是为了让这份研究配得上"备忘录"三个字。
暗面一:谁在为反体制买单?
蒂尔一生最大的两笔财富,都来自他公开鄙视的那个"体制"。
这就不是市场行为了。这是政治寻租。
蒂尔看透了冷战结束之后硅谷的全球化叙事是假的,这没错。但他的对策不是建立一个独立于国家之外的商业模式,而是把自己嵌入到军工复合体和深层国家的垄断租金分配体系里。他不是站在城堡外面画地图的人。他是站在城堡里面,用自己的地图向国王换预算的人。
如果你把他的财富归因于"哲学家的独立思考",那你就会把国家资本主义的红利,误读为自由市场的哲学胜利。
这是一个危险的误读。
暗面二:判断力有多少是买来的?
蒂尔的一生有一个他不爱谈的事实:他的反共识,是用巨额资本撑出来的。
Gawker事件更是赤裸裸的资本暴力。蒂尔花了数百万美元,雇了一个律师团队,找了一个原告,打了数年官司,目的就是把一家他不喜欢的媒体公司从法律上消灭。这件事跟判断力无关。这件事跟有多少钱有关。
蒂尔的秘密模型假设——只要你有足够的认知能力,你就能找到秘密并从中获利。
但现实是——即使你找到了秘密,如果你的资本不够厚,你的等待时间不够长,你的法律武器不够锋利,那个秘密对你来说就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
判断力,在这个游戏里,是需要资本来兑现的。
他把这个部分藏在了哲学叙事下面。
暗面三:反叙事已经成为最大的叙事
备忘录在前面写了一个漂亮的结尾——"反叙事者"。但有一个问题从头到尾没有回答:
当《从零到一》成为全球创投圈的圣经,"寻找秘密"和"做反共识投资"本身就已经是硅谷最大、最拥挤、最陈腐的共识。当蒂尔和Founders Fund管理着几百亿美元,他们就不可能再去找真正的边缘。他们自己就是主流。
今天的蒂尔,不是那个在斯坦福办保守派报纸的少数派了。他是硅谷权力图谱的中心节点,是新防务叙事的制定者,是一个坐拥千亿美元身价、深度绑定美国国家机器的政治玩家。
他不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
他就是地图本身。
而当他成为地图的时候,"蒂尔模式"就不再是一套可以复制的方法论。它是一个由特定时代、特定政治结构、特定精英网络共同孵化出来的一次性历史事件。
你可以研究它。但学它,要极其小心。
结论
如果要给这份备忘录一个真正冷酷的收束——
彼得·蒂尔的本质,不是一个哲学家。不是一个反共识者。不是一个独立思考的先知。
他是一个披着哲学家外衣的、极度清醒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博弈者。
他用吉拉尔的理论看透了大众的愚蠢,用《从零到一》的叙事封装了自己的强权垄断,用PayPal黑手党的网络锁死了硅谷最顶级的案源,最后用美国政府的纳税人资金,完成了个人资产的一千亿封神。
他教会我们一件事:当所有人相信同一个叙事的时候,那个叙事里定价的资产,可能全是错的。
但他没有告诉我们的是——他自己也是一套叙事。
看懂他的方法。利用他的工具。但不要踩进他用哲学语言编织的反共识陷阱里。
尾声 判断力的资产化
回头看蒂尔这一生。
但这些名字,只是结果。
真正从头贯穿到尾的,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当多数人相信A的时候,他认认真真在想,有没有可能是B。
当市场熬成一锅共识的时候,他在琢磨,这锅共识是怎么熬出来的。
当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跑的时候,他在翻那些没人看的角落。
蒂尔一生最大的一笔投资,不是任何一家公司。
是判断力本身。
他相信世界上还有秘密。他相信多数人不总是对的。他相信独立思考这件事,仍然能创造出巨大的价值。
而过去这三十年的历史,回头一看——
这种信念本身,就是资产。
吉拉尔说得对,人类没法摆脱模仿。每一代人都会有新的模仿对象。每一个反叛者,最后都会变成新榜样。
蒂尔也没逃出这个循环。
明天SpaceX上市之后,无数创业者会重新翻开《从零到一》,模仿他的语言,模仿他的框架,模仿他寻找秘密的方式。
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老师是对的。
模仿永不消失。
但判断力,依然稀缺。
蒂尔真正留下来的,说到底不是那几家公司。不是那些财富数字。
是一种持续对抗叙事的能力——包括看清楚他自己那套叙事的能力。
巴菲特一生在研究护城河。
蒂尔一生在研究地图。
因为真正决定命运的,往往不是城堡建得多坚固。
而是它建在哪里。
而真正危险的是——
你以为自己手里拿的是地图。
其实拿的只是别人画好了卖给你的导航。
本备忘录仅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投资建议。投资有风险,决策需独立。
JDV Research · 价道研究
《价道研究备忘录》系列
用二十多年实战经验,拆解市场里真正重要、但不常被讨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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