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一个做 SaaS 的朋友吃饭。他问,你们天天看 AI,到底看出什么了。
我说我在想一件事:AI 会不会把你公司的商业模式也给替代了。
他愣了一下。我说这跟“AI 会不会替代我的工作”是两码事。前者是饭碗,后者是生意。做投资的人,得先想后面这个。
ChatGPT 改变的是人怎么找答案。AI Agent 改变的是谁把事情做完。以前员工打开 Excel、CRM、邮件、浏览器、ERP,一个软件一个软件操作。现在 Agent 读数据、调 API、跑流程,把结果交回来。软件从工具变成了员工。
账就变了。
过去 SaaS 是人头税:员工越多,账号越多,License 越多,收入越高。Agent 来了,老板只跟 Agent 说一句:把这批客户筛一下,符合条件的自动联系,预约会议,结果录进 CRM。员工不一定需要亲自打开每一个软件。
那我为什么要给每个员工买这么多账号?
Gartner 管这个叫 agentic arbitrage。到 2030 年,企业应用软件里大概有 2340 亿美元支出暴露在这件事下。不是说这些钱一定消失,Gartner 的判断是,SaaS 不死,席位许可模式会解构。软件厂商得从卖界面转到卖结果。
到这里,该问四个问题。
谁会被替代? 最危险的公司,不是没有 AI 的公司,是 AI 很容易替代它的公司。McKinsey 2026 年那份调查,32% 的企业说因为 Agentic Coding 能自己开发,已经放弃买某些软件。拆开看更扎眼:把至少 5% EBIT 归因于 AI 的那 6% 企业,接近一半在跳过软件采购;科技行业 41%。替代最快的地方,恰好是 AI 用得最好的地方。
谁能反击? 不是所有 SaaS 都坐以待毙。微软把 Copilot 直接做进 Office,绑在原有订阅上。Salesforce 把 Agentforce 长在平台里,不是单独卖工具。我的判断是,巨头更可能把技术创新吞进自己的渠道,而不是被它替代。能反击的,是本来就控制核心工作流的。反击不了的,是浅层工具。
谁能拿走新增价值? Agent 要数据、算力、身份、支付、网络、数据库、基础设施。你让 Agent 订机票,它得比价、选航班、付款。付款走支付网络,支付要身份,身份要数据库,数据库要电,电要变压器,变压器要铜和硅钢片。一路下去,全是生意。模型是大脑,Agent 是手脚,基础设施是身体。
另一个护城河是入口。Shopify 把 Meta 列进后台 AI 渠道,Shop Pay 对 Muse 开放,Muse 可以代用户结账。但接入不等于控制。真正的入口在 Meta 手里。掌握 Agent 的,重新定义流量。只是接入的,可能是在喂养未来的竞争对手。
拿走了价值,不等于拿得住。AI 让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省下来的钱,是变成公司利润,还是被客户拿走,还是被模型厂商和算力供应商吃掉?这中间要经过一层分配。谁有定价权,谁拿走大头。如果全行业生产力都提升,供给增加,价格战开打,红利可能直接让渡给消费者。投资要找的,是竞争不充分、有定价权、能把效率提升截留在自己口袋里的环节。
这个优势会不会因为资本开支过度而反转? 前面说物理世界会越忙,但忙不代表不会过剩。电网、变压器、铜确实是刚需。但云厂商疯狂建数据中心、买 GPU、拉电网,如果下游 Agent 商业化跑不出预期现金流,这场资本开支就会变成过剩。2000 年互联网泡沫,光纤铺了一地,收入没跟上。这次大厂现金流厚得多,能撑更久,但撑得久不等于不会过剩。一旦 ROI 算不过账,踩刹车,上游同样遭遇双杀。
四个问题问完,还得回到那个老问题:十年后,这家公司能拿到多少现金。
但再往深一层,AI 冲击的不只是护城河,还有价值投资这套方法本身。
信息差在消失。格雷厄姆要跑去档案室翻年报,巴菲特要一页一页读《穆迪手册》两遍。现在大模型几秒提取一份财报,7×24 小时盯着公司动态。信息差下降,认知差成了定价分歧的主要来源。超额收益从“谁先知道”转向“谁想得更深”。
护城河的定义也在松动。转换成本、网络效应、无形资产,这些过去最被依赖的东西,在 AI 面前不再那么牢。过去问“护城河有多深”,现在还要问“AI 能不能搭一座桥跨过去”。
估值方法也得换。过去习惯静态测算,现在更需要动态概率判断。DCF 里关键的假设——竞争优势持续期、终值增长率、折现率——都要重新调。
收益率预期呢?先锋领航 2026 年展望给了个数字:未来 10 年,美国价值型股票年回报率预期 7%,非美国发达市场 6%。不算惊艳,但隐含一个前提:AI 交易如果崩塌,价值型股票是避风港。不过 Vanguard 的 Joe Davis 有个判断值得琢磨:短期 AI 股票可能继续涨,但最终解锁价值增长的是 AI 的使用者,而不是 AI 的建造者。
别因为“AI”三个字买股票。故事最后得落到收入、利润、现金流。看财报里的毛利率、经营利润率、FCF、客户留存、资本开支、每个客户产生的收入。MIT NANDA 有组数据说企业内部自建 AI 项目的落地比例大概 33%,用供应商工具的大概 67%。这不是严格意义的成功率,但方向能看出来:企业自己搞,落地明显更难。Gartner 预测到 2027 年底超过 40% 的 Agentic AI 项目会被取消。McKinsey 同一份调查里,把 EBIT 正向贡献归因于 AI 的受访者比例连续两年停在 37%;high performers 也停在 6%。80% 的人说 AI 提升了个体生产力,但个体变快,公司没变富。真正部署 Agent 的组织,Gartner CIO 调研里只有 17%。
个体变快,公司没变富。这才是最该琢磨的地方。
但这四个问题,问的不只是公司,也是问做投资的人自己。
AI 能不能替代普通人和水平一般的基金经理?能替代一部分。替代的方式不是把职业消灭,是把及格线抬高到大多数人够不着的位置。
对普通人,AI 替代的是你不会的那部分。以前你要靠一个收费不低的理财经理,现在一个智能体就能把基金诊断、资金规划、资产配置给到七七八八。它抹平的是信息不对称和渠道垄断。但 AI 不会替你做最难的那件事:市场恐慌的时候,你敢不敢不动。霍华德·马克斯说 AI 感受不到集中持仓的压力,也体会不到资本损失的恐惧。散户用 AI 能提高下限,上限还是自己的纪律和判断。
对水平一般的基金经理,AI 吃的是中间层。如果一个经理的日常就是整理数据、跟踪信息、写报告、初步筛选,那这些活 AI 做得更快更准还不要工资。有研究把真实基金交易记录喂给 AI,例行买卖决策的预测命中率能到七成。也就是说,很多“主动管理”其实是算法能复制的模式化反应。真正的阿尔法,恰恰在 AI 预测不了的那三成里——跑赢大盘、发掘新领涨股,那些没法从历史模式里推出来的判断。
人类还剩什么?跑断腿的实地调研、极端未知局面的判断、以及出事了能承担责任的人。越靠近人,AI 越难替代;越靠近数据和流程,AI 替代越快。水平一般的基金经理,问题就在工作重心落在数据和流程那一侧。
最终形态是人机混合,但人的那一端在收窄。人定框架,AI 执行,人做最终决策。一个私募经理可以带几十个 AI 数字研究员,研究团队压到几个人。Magnetar,180 亿美元规模,准备推一只主要靠 AI 智能体识别机会的基金。当人机协同里的人那一端收窄,能站上去的,是真正有认知深度、产业洞察、极端时刻能独立判断的人。顶尖投资者,AI 赢不了,因为品味、辨别力、恐惧,AI 没有。一个基金经理如果既没有 AI 的算力和纪律,又没有人的判断和品味,位置就是被夹在中间无处安放。
AI 替代的不是职业,是职业里那些本来就不该由人做的部分。它替代的是及格线以下的人,不是线以上的人。
只是别忘了,物理世界也讲周期。忙的时候扩产,扩完可能过剩。真正的赢家,不是最忙的,是卡在绝对垄断节点、别人绕不过去、还有定价权的那个。
价值投资没过时。灵魂没变——买股票就是买公司,十年后它能拿到多少现金。变的是手脚:信息差没了,护城河得重新定义,估值得动态更新,超额收益从“谁先知道”转向“谁想得更深”。找的时候,四个问题:谁会被替代?谁能反击?谁能拿走新增价值?这个优势,会不会因为资本开支过度而反转?
AI智能体不是来杀死价值投资的。
它只是把剑磨得更锋利。
只要魂在,剑越锋利越好。
本备忘录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投资建议。
市场有风险,投资决策需基于独立判断并自行承担责任。
Frank · JDV Research (价道研究)
全球资本市场与科技资产的长期投资与研究
往期内容:
QQQ没覆盖的AI机会 / 价道研究 #135 资产系列40
纳指又创新高,真正该看的不是顶部 /#134 资产系列39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 价道研究 #133 人物系列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