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三篇,聊的是张磊和李录。第一篇聊师承,第二篇聊路径,第三篇聊普通人如何找到自己的复利来源。这三篇有一个共同前提:暂时相信他们讲述自己的方式。
但投资人最值得研究的,往往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钱最后去了哪里。这一篇,把《价值》放到一边,把张磊说过的话也放到一边,只看账本。因为有时候,一个投资人最真实的价值观,不在他的书里,而在他的卖出按钮上。
张磊说过什么
,账本上记了什么
2018年,张磊在央视财经频道《遇见大咖》节目里说过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教育是永远不需要退出的投资。这句话很符合《价值》的核心叙事——长期主义,陪伴企业,不是击鼓传花,而是和企业家一起把企业做大,分享成长创造的价值。2020年3月,高瓴领投猿辅导G轮10亿美元融资,正是在线教育资本狂热的顶峰时期,从叙事上看,这几乎是“长期主义投资教育行业”的标准案例。
但把时间线往后拉,再看高瓴对好未来的持仓,会看到另一幅画面。高瓴与好未来的关系始于更早,但从公开披露的13F数据看,2019年四季度以后,高瓴对好未来的持仓开始持续下降——不是一次性清仓,而是连续多个季度逐步退出,到2021年一季度已经清零。2021年7月,“双减”政策正式落地,好未来股价从年初高点算起,当年暴跌超过95%。
两条时间线放在一起,画面很刺眼:政策重锤真正落下来之前,高瓴已经离场,而且不是提前几天、几个月,是提前了一年多开始减仓。
这当然不能证明任何内幕交易,这一点必须说清楚——没有证据,就不能把“提前卖出”写成“提前获得政策内幕”,这是两回事。但也不能因为没有内幕证据,就假装这件事没有信息价值。它至少提示了一种可能性:高瓴对政策风险的定价,可能远远早于市场。
当然,减持可能也有估值过高、获利了结、组合再平衡或对在线教育竞争格局变化的考量。持仓数据本身无法告诉我们哪个因素权重更大。但时间线上的巧合,至少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真正厉害的
,可能不是“知道”,而是“敢卖”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他们是不是提前知道了?”这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即使没有任何内幕消息,一个大型机构也有能力看到很多普通投资者看不到的东西——政策文件、监管讲话、行业会议、地方政府态度、资本扩张速度、社会舆论、企业烧钱速度。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能预测“双减”,但放在一起,可能形成一个越来越明显的概率分布。
真正优秀的机构投资者,不一定知道“2021年7月一定会出台双减”,他可能只是越来越确定“这个行业的政策尾部风险已经大到不值得继续承担”。前者需要内幕信息,后者只需要更好的风险定价能力——而对投资人来说,后者其实更重要,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政策什么时候落地,你只能判断:继续留在这里,自己到底在承担什么风险。
《
价值》真正值得质疑的,不是“长期主义”本身
长期投资和卖出并不矛盾,这是投资者最容易产生的误解之一。长期主义从来不意味着“买了以后永远不能卖”,而应该是“只要长期价值没有改变,我就愿意长期持有”。如果企业基本面、竞争环境或政策环境发生结构性变化,卖出反而可能是长期主义的一部分——巴菲特会卖,芒格会卖,李录也不可能因为讲长期投资就永远持有一家公司。
所以如果高瓴判断教育行业的政策环境已经发生结构性变化,清仓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应该说,这是一个成熟投资机构最基本的风险纪律。真正的矛盾,不是“为什么你讲长期主义却卖股票”,而是:为什么一个投资机构真实运行所依赖的决策逻辑,会和它对外讲述自己的方式如此不同?
一个成熟的投资机构,实际上必须同时拥有两套系统:对企业家、对LP、对员工讲的是长期信任的语言;到了真正的买不买、加不加、减不减、清不清,语言会突然变得非常简单。市场不会因为你是长期主义者就少跌20%,政策也不会因为你陪伴企业十年就网开一面。这两套系统可以完全同时成立,问题只在于:你不能把第一套语言,误认为第二套系统。
如果重新评价《价值》,我不会说它“错”——长期主义没有错,价值创造没有错,与优秀企业家长期合作没有错。真正的问题是,它把一个复杂的投资机构运行系统,压缩成了一套漂亮的价值观叙事,而投资真正残酷的部分,恰恰藏在价值观没有覆盖的地方:什么时候卖?判断错了怎么办?一个陪伴了十年的企业,如果突然不值得继续持有,你是不是还能毫不犹豫地卖?这些问题很难写成长期主义的金句。
猿辅导
:一个还留着口子的问题
这里有一个比好未来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如果高瓴2019年底已经在因为政策风险考虑撤出好未来,2020年3月为什么还要领投猿辅导10亿美元融资、往同一个赛道下更大的注?
我们不知道高瓴内部当时究竟如何判断,也不能仅凭一笔融资推断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本来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决策系统。一级投资人买的是长期期权,公司成功可能十倍甚至几十倍,失败可能归零;二级市场投资人面对的是每天重新定价的流动性资产,风险收益比一变,可以立刻卖掉。所以同一个机构完全可能一级市场愿意下注一个行业的长期方向,二级市场却同时减少这个行业的公开市场敞口——这不一定矛盾。
但这只是基于两类市场不同特性的推测,并不构成对高瓴当时真实动机的确认。我们没有内部决策信息,这个解释只是一个可能的框架,而不是定论。它提醒我们的是:“看好一个行业”和“持有这个行业的股票”,从来不是同一个命题。这个口子这篇文章不打算强行缝上,留给读者自己判断。
对普通投资者真正有用的地方
普通投资者没必要纠结张磊到底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这个问题的投资价值有限。更值得学的是:永远把投资人的话和投资人的钱分开看。他说长期主义,看他持有多久;他说看好中国,看他配置在哪里;他说陪伴企业,看他什么时候开始减仓;他说风险可控,看真正发生风险时他怎么处理。语言可以包装,交易记录很难包装——一个投资人的真实投资框架,最终必须通过资本配置来验证。
研究大师最危险的方式,是把大师的语言变成自己的信仰;更好的方式,是把他的语言当成假设,再拿他的行为去验证。言是模型,行为是数据。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优先相信数据。
当然,长期主义作为一种投资哲学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只在于:当一个人的叙事与他的仓位出现系统性偏差时,你应该优先相信哪个。这不是要否定长期主义,而是要提醒自己:不要用别人的语言,替代自己的判断。
回到自己
三篇文章研究了李录和张磊的老师、钱、战场、能力结构。但最后真正应该留下来的问题,不是“我要学李录”或“我要学张磊”,而是:我应该相信谁?为什么相信?相信到什么程度——包括相信自己。
一个投资者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崇拜对象,而是一套证伪机制:他说的和他做的是否一致?我的判断和我的仓位是否一致?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有没有退出机制?我是在研究一个人,还是已经开始崇拜一个人?
这可能才是《价值》这本书真正应该留给我们的问题。不是“价值投资到底是什么”,而是:当你的语言和你的钱发生冲突时,你到底相信哪一个?
答案很简单。看钱。因为在资本市场里,嘴可以长期主义,仓位不会。
本备忘录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投资建议。
市场有风险,投资决策需基于独立判断并自行承担责任。
Frank · JDV Research (价道研究)
全球资本市场与科技资产的长期投资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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