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面上写塔勒布的文章,十篇有九篇把他捧成哲学家。但真正在市场里滚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首先是个交易员,一个冷冰冰的、靠别人崩溃赚钱的交易员。
那些哲学思维,只是他工具箱里的扳手。
但这不是一篇人物传记。这个系列的研究对象,从来不是"他是谁",而是"他的资本最终停在哪里"。第一季的五个人——李录停在结构上,段永平停在认知上,Burry停在赔率上,巴菲特停在现金流上,索罗斯停在风险暴露上——每一个结论都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从他们的仓位结构里读出来的。
塔勒布没有13F,但他有公开的策略参数。他的杠铃策略——90%的现金加国债,10%的深度虚值期权——本身就是一种仓位语言。这个结构在说一件事:这个人把几乎全部资本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把剩下的一小部分,押在市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上。
他到底配置什么?这是这篇文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壹、见过炮弹落下来的孩子
塔勒布是黎巴嫩人,1960年出生在一个显赫家庭。外公和曾外公都当过黎巴嫩副总理。1975年,内战爆发。他15岁。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国家在几个月内从繁荣变成废墟。后来他在书里写过一句话:内战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国家又富裕又稳定,谁会想到它一夜之间崩溃?没有一个人预测到。
但他并没有因此中断学业。他在贝鲁特美国大学读完本科,去沃顿商学院拿了MBA,又到巴黎第九大学完成了博士,研究方向是管理科学中的统计与决策。他接受的是极其完整的精英教育,不是流落街头的难民。
可他见过炮弹落下来。这是真的。这段经历决定了一件事:后来他看着华尔街那帮人用数学模型计算风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没见过炮弹。他骨子里已经不信"模型"了。
贰、87年股灾,第一次应验
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美国股市一天跌了22%。按照当时的模型计算,这种跌幅发生的概率,是10的负几十次方。翻译成人话:宇宙从诞生到现在的时间,都不够让它发生一次。
但它发生了。那天大部分交易员在哭。塔勒布在数钱。
他当时在First Boston做交易员,提前买入了大量深度虚值看跌期权。本质上就是给市场买了"崩盘保险"。市场没事的时候,这些期权便宜得像废纸。市场一崩,废纸变支票。具体赚了多少,他从来不谈。但业内公认,这笔收益让他彻底翻身了。那年他27岁。
但87年之后他并没有"财务自由然后退休"。他继续在华尔街干了差不多十年,先去了一家法国银行做衍生品交易,90年代末才自己成立基金。他真正的财富积累,横跨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不是钱。是一个验证——他是对的,那些用高斯分布算风险的教授是错的。这决定了他后来三十年的全部方向。
叁、他到底配置什么?
先说结论:塔勒布配置的不是崩盘,不是期权,不是波动率。他配置的是肥尾——整个市场定价模型对极端事件的系统性低估。
这个结论需要拆开来讲。
前五个人,每个人配置的对象都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李录配置结构——那些不管经济怎么变,定价权都不会消失的地方。段永平配置认知——那个他最了解、最确信、最不愿意替换的地方。Burry配置赔率——定价偏差最大的地方。巴菲特配置现金流——那些能持续产生自由现金流的企业机器。索罗斯配置风险暴露——多工具、多市场、互相配合的风险结构。
塔勒布和他们都不一样。他配置的不是企业、不是认知、不是赔率、不是现金流、不是风险暴露。他配置的是肥尾。
什么叫肥尾?标准金融学用正态分布给金融市场的收益率建模。正态分布说,极端事件——比如一天跌22%——几乎不可能发生,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真实市场的收益率分布是肥尾的,极端事件发生的概率比正态分布预测的高得多——不是高一倍两倍,是高出几个数量级。
塔勒布的整个投资生涯,都在做一件事:站在正态分布的反面,站在肥尾的那一边。
他的策略可以精确描述为:用深度虚值期权,对市场定价模型的系统性偏误进行单边下注。市场用正态分布给极端事件定价,定得极便宜。他买进,等真实世界用肥尾的方式兑现。这不是预测,不是赌博,不是拥抱不确定性。他是发现了一个事实——全世界都在用错误的数学工具衡量风险,他站在了错误的反面。
肆、凭什么说市场一直在错?
87年股灾之后,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金融学界:如果市场知道极端事件会发生,为什么深度虚值期权还是那么便宜?
塔勒布的答案是:因为卖期权的人也在用正态分布算概率。他们算出来10的负几十次方,觉得这钱是白捡的。每一年都没有崩盘,他们每一年都在卖。每卖一年,多赚一年。直到崩盘的那一年,一次性把之前所有年份赚的钱都赔回去。
这不是塔勒布的推测。这是期权市场反复出现的价格模式。深度虚值看跌期权的定价,长期低于实际历史波动率所隐含的公允价值。市场一直在卖自己看不懂的风险。塔勒布做的事情,就是在交易这个定价偏差。
但这个策略有一个致命代价:时间不是免费的。在漫长的太平年月里,期权费每天都在磨损,净值每天在微跌。如果黑天鹅在第11年来,而资金在第10年就耗尽了,游戏提前结束。
所以塔勒布设计了一个结构:90%放在极度安全的资产上——现金、短期国债——确保无论等多少年,主仓位都不会因为等待而崩掉。剩下10%,才是用来反复购买深度虚值期权的。每年亏损有上限,但盈利没有上限。
这就是他的资本配置逻辑。他不是在投资崩盘,他是在用有限磨损费,给剩余的90%资本购买一种极低概率但极高赔付的尾部保险。而这个保险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整个市场在错误地定价极端事件。
伍、所以他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第一季五个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核心能力。李录是结构判断,段永平是纪律执行,Burry是赔率计算,巴菲特是企业定价,索罗斯是反身性识别。
塔勒布的核心能力是什么?不是预测——他一辈子都在攻击预测。不是选股——他根本不研究企业。不是交易技巧——他的策略在操作上极其简单。
他的核心能力,是对"模型风险"的定价。他能看到整个金融系统在用错误的数学工具衡量风险,然后他用真实的资本去站在这个错误的反面。这个能力有一个前提条件:他比当时整个市场都更理解"肥尾"这件事。这种理解不是来自哲学冥想,而是来自他在交易屏幕前亲眼看到的事实——87年崩盘,98年长期资本倒闭,08年金融危机。每一次,模型都说"不可能",市场说"发生了"。
他的资本配置,就是这种理解的直接表达。
陆、为什么这么恨学院派
塔勒布骂人,是出了名的难听。他骂金融教授是"在地面上教鸟怎么飞",骂诺奖经济学家是"把统计学搞错的人"。他不是酸,他是有切肤之痛。
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倒闭。管理层有两个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模型被认为是完美的。结果呢?俄罗斯债务违约是导火索,叠加流动性枯竭和多策略同时失效,整个基金灰飞烟灭。诺贝尔奖也没救回来。
塔勒布说了句很刻薄的话:"他们的模型证明了他们在10万年里都不会出事,结果他们4年就死了。"
更让他愤怒的是,2008年又演了一遍。一模一样的VaR模型,一模一样的高杠杆,一模一样的一夜崩塌。他受不了的不是人犯错,是人用同样的方式犯同样的错,然后编同样的故事说"这次不一样"。
很多人反击他:你自己不也看错过?基金不也亏过钱?他承认。他说,正是因为我承认自己会错,所以我把钱分两堆放。那帮人呢?他们坚信自己不会错,结果一次性死光。
柒、他的成绩单
塔勒布的财富来自几个地方。第一,他自己的对冲基金Empirica Capital,1999年成立,专门做尾部风险对冲。具体业绩没有公开,但业内公认他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中赚了巨额收益。
但Empirica并没有熬到2008年。随着2004到2005年间市场波动率持续走低,期权费每天都在磨损,基金净值持续下滑。叠加塔勒布本人的健康问题,Empirica Capital在2004到2005年间停止接受外部资金并逐步清盘。他没有硬扛过完整的2004到2007年。人性的弱点和商业的摩擦力,把他的第一家基金提前熬死了。
第二,2007年,塔勒布的前Empirica同事马克·斯皮茨纳格尔成立了Universa Investments,塔勒布以高级顾问身份参与。正是这家基金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大赚。2020年3月新冠疫情引发市场熔断,Universa给投资者的信中提到,用于购买期权的那部分资金当月产生了约36倍的回报——注意,这是基于期权金的回报率,不是整个基金总资产的回报。即便按总资产算,那一个月也足以覆盖之前多年的亏损还有富余。
第三,他的书。《黑天鹅》全球卖了几百万册。他还担任过纽约大学库朗数学科学研究所的风险工程教授。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2008年让他封神的那笔交易,并不是他在Empirica时期亲手执行的。Empirica的关闭说明了一件事——即便逻辑完全正确,商业摩擦力也足以在黎明到来之前把人踢出局。
捌、他和巴菲特,到底是什么关系?
先说清楚一笔交易的结构差异。塔勒布买的是短久期、高流动性的深度虚值期权,每个月或每季度滚动刷新,赚的是极端事件发生时Gamma和Vega的瞬间暴击。
巴菲特在2004到2008年间卖出的看跌期权,期限长达15到20年,而且是欧式期权,不到期不能行权。最核心的一条——巴菲特凭借伯克希尔极高的信用评级,谈判到了不需要随市场波动追加保证金的条件。
这两个人做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意。塔勒布要的是短期爆发力。巴菲特要的是长期Theta的稳定收益,他用几乎无限的现金流和零保证金条款,硬扛短期波动。他们在期权市场上处于完全不同的时空,不是直接的对手盘。巴菲特卖的保险,塔勒布不买,也买不起——时间成本太高。
那么中间层是谁?是那些高杠杆、用VaR模型管理风险、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出事的银行和基金。这群人既没有巴菲特的无限现金流,也没有塔勒布的结构对冲。每次危机,他们是被清出牌桌的人。
塔勒布和巴菲特没有合谋。他们从完全不同的方向,用完全不同的工具,在同一个市场里看到了同一群人的反复失误。
玖、他和索罗斯,配置的都是不对称,差别在哪?
第一季写索罗斯的时候,我们说过他配置的是风险暴露。索罗斯不是在买资产,他是在用资本制造反馈循环,然后站在循环加速的方向上。塔勒布也在配置不对称。但两个人的不对称之间,差着一个哲学立场。
索罗斯是主动的。他看到市场共识中存在可以被证伪的裂痕,用多种工具同时在裂痕上施压,直到裂痕扩大成崩溃。他的不对称是他用自己的资本创造出来的。塔勒布是被动的。他不寻找裂痕,他建造一个无论裂痕从哪里裂开都能从中获益的结构。他不需要知道英镑会不会贬值,他只需要确保如果金融系统崩了,他的头寸能赚到远超磨损费的钱。
另一个关键区别:索罗斯的不对称是系统性的——他用外汇、股票、期货多个工具在同一个裂缝上同时施压。塔勒布的不对称是单边的——他只在期权的方向上表达判断,杠铃结构是为了保住那90%不被磨损消耗,而不是为了在多个战场上协同作战。
所以同样是"不对称",索罗斯是在裂缝上撬,塔勒布是在裂缝外等。一个主动制造,一个被动承接。
拾、他写的那些书,到底在说什么
很多人以为塔勒布先想出一套哲学,然后去交易。完全搞反了。他是先在市场里赚到了钱,然后回头问自己:为什么我能赚到?别人为什么赚不到?
他的不确定性系列一共五本。
《随机漫步的傻瓜》:很多被我们称为"天才"的人,可能只是运气好。在投资这个领域,你根本分不清谁真有本事、谁是随机致富的傻瓜。
《黑天鹅》:极端事件没人预测到,不是因为偶尔没人预测到,是人类根本不可能预测到。但事情发生后,我们总能编理由说"其实早有征兆"。这让人类永远学不会。
《反脆弱》:既然黑天鹅不可避免,怎么活下来?不是变强、不是抵抗、不是扛住,是越折腾越强。肌肉越练越大,免疫系统每打一次仗就更聪明。系统应该学人体,而不是学瓷器。
《非对称风险》:为什么系统会反复犯同样的错误?因为做决策的人不用承担后果。基金经理用别人的钱赌,赚了拿提成,亏了关门重来。这种结构不改,黑天鹅永远不会消失。
这五本书,一部比一部狠。而它们的起点,都是他在交易屏幕前看到的那一行期权报价。主体始终是交易。思想是脚注。
拾壹、他的理论,到底有什么问题
一个诚实的人物研究,不应该只写贡献。塔勒布的理论有实实在在的漏洞。
第一,"反脆弱"这个概念有严重的事后解释嫌疑。一个系统扛住了冲击,就说它反脆弱;没扛住,就说它脆弱。在事前几乎没有可操作性。塔勒布的回应是:反脆弱是用来设计系统的,不是用来预测哪个系统会扛住的。操作性体现在设计端,不在预测端。但真正让实践者头疼的是,他的设计原则在具体系统里如何落地,他几乎从不给操作手册。
第二,磨损的问题。他的策略有一个致命代价:时间不是免费的。在漫长的太平年月里,期权费每天都在磨损,净值每天在微跌。如果黑天鹅在第11年来,而资金在第10年就耗尽了,游戏提前结束。Empirica在2004到2005年间的清盘,就是最真实的注脚。
第三,参数不可知的问题。塔勒布说肥尾世界里均值和方差不可靠,任何依赖参数估计的风险模型都在自欺欺人。但如果参数真的彻底不可知,他怎么知道自己买的尾部保险在长期是正期望值的?他的隐含答案是:不需要精确知道参数,只需要知道市场系统性低估了极端风险,然后站在定价错误的另一侧。但这个论证有一个预设——市场会一直错下去。如果有一天市场真的学聪明了,尾部期权的定价反映了真实概率,他的整个策略就不再是正期望的。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这个策略本身的结构性依赖。
第四,对现代系统的误判。塔勒布有一个倾向:把古代流传下来的东西浪漫化,把现代机构化系统一概视为脆弱。全球电网是脆弱的,全球供应链是脆弱的,现代医疗体系是脆弱的。但人类不能没有它们。这些系统的脆弱性是规模复杂度带来的必然代价,不是用去中心化就能绕开的。
第五,盈利来源的问题。2008年他在崩盘中大赚,2020年Universa在熔断中爆赚。这些钱从哪来的?期权交易的直接对手盘是做市商和大型机构对冲者。做市商卖给塔勒布期权之后,会通过动态Delta对冲在现货市场同步做空来管理风险。当市场暴跌,给塔勒布兑付收益的,是期权结算所和那些对冲失败的专业金融机构。而养老金蒸发、银行倒闭,是因为它们自身底层资产的崩溃。塔勒布赚的钱来自衍生品市场的对手方,不是从纳税人手里直接抽走的。这两笔账,不能因为追求叙事力度就混在一起。
拾贰、普通人能从塔勒布身上学到什么
先说最重要的结论:塔勒布的交易策略不是给普通人用的。他买的那种深度虚值期权,持仓周期极短,需要滚动操作、保证金管理、波动率曲面判断。这不是个人投资者在家打开交易软件就能做的事。
他的杠铃策略——90%极度安全加10%极度激进——在现实中只有一种人能长期执行:机构投资者,拿总资产的极小比例配置给尾部对冲基金作为独立舱位。这样即便那部分年年归零,主仓位在牛市里的收益也完全覆盖。一个普通人拿全部身家做这个结构,十年牛市里90%的现金被通胀慢慢吃,10%的仓位在时间损耗上一天天归零,心理和财务双重窒息。等不到黑天鹅,人已经废了。
但塔勒布的思想框架,确实可以翻译成普通人能用的思维工具。不是把策略平移过来,而是把原则拆出来,装进日常生活的决策框架里。
第一,承认你不知道。这不是说"未来完全不可知"所以什么预测都别信。天气预报是可靠的,医生的诊断也有科学依据。他反对的是用精确模型假装知道不确定的事情。
第二,把让你活不下去的风险先堵死。别把身家性命压在一个东西上。别在没存款的情况下辞职追梦。别以为稳定会永远持续下去。
第三,普通人版本的杠铃策略,90%那端必须是绝对不可摧毁的防御——一份极其稳定、且与你10%仓位的风险不相关的收入来源,或者足够支撑数年生活的现金储备。10%才是损益高度不对称的尝试:失败了损失极小,成功了回报足以改变人生轨迹。前提是这10%的亏损不会威胁到你的生存根基。
第四,自己承担后果。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也别替别人做你承担不了后果的决定。这是Skin in the Game最简单也最难做到的地方。
最后
塔勒布这辈子,都在做一件事:等那些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输的人,一次性输光。
他不是哲学家。他是一个在战火里长大、在华尔街活下来、用博士训练去证明大家用错了数学的人。他极其狂妄,极其刻薄,但在狂妄和刻薄背后,有一套经得起推敲的交易系统。同时,他的策略严重依赖特定历史阶段的定价错误窗口,他自己也曾在黎明到来之前被商业摩擦力击倒过。他不是无条件的赢家。
这个系列走到第六篇,六个人的资本,停在了六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李录停在结构上。段永平停在认知上。Burry停在赔率上。巴菲特停在现金流上。索罗斯停在风险暴露上。塔勒布停在肥尾上。
资本不会停在投资者嘴里相信的地方。资本只会停在投资者真正相信的地方。塔勒布真正相信的,是市场永远学不会如何给极端事件定价。这个信念贯穿了他的一生,从1987年股灾到2008年金融危机到2020年熔断,每一次市场崩盘,他都在正确的一侧等待。而他的所有写作、所有理论、所有争论,都只是这个信念的注脚。
本备忘录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投资建议。
市场有风险,投资决策需基于独立判断并自行承担责任。
Frank · JDV Research (价道研究)
全球资本市场与科技资产的长期投资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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