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投资框架是怎么被逼出来的——一个工程师二十年的投资认识论 / 价道研究备忘录 #14

框架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很多人问我你的投资框架是怎么形成的

他们期待听到一个戏剧性的故事——一本改变命运的书一位影响终生的导师或是某个醍醐灌顶的顿悟时刻

但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过去二十多年答案非常简单

真正的投资框架从来不是学来的也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被现实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书与框架

年轻时我读过大量经典格雷厄姆巴菲特费雪芒格霍华德·马克斯……

后来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人读完所有经典依然不知道如何投资而有些人在市场里跌跌撞撞多年反而逐渐长出了属于自己的体系

书籍无法替你建立框架

至于书籍真正能做什么等读完这段经历答案会更清楚

第一次赚钱有结果没有框架

2000年大学毕业我进入电力设计院工作那几年恰逢股权分置改革中国资本市场迎来一轮深刻的制度重估我幸运地赶上了那轮时代红利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但多年后回头看我越来越清楚那不是投资能力那是制度变迁带来的整体资产重估在那个时代只要理解改革方向并长期持有大概率都会赚钱

我赚到了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赚钱

后来我越来越警惕这种状态因为市场里最危险的事并不是亏钱而是赚了钱却误以为那是自己的能力结果会强化错误认知而市场最擅长做的就是用未来的亏损冷酷地纠正过去的误判

误把时代风口当成自己的翅膀往往是毁灭真正的开始

日内交易赢了也是输

移民加拿大后我进入券商体系从最接近市场的地方开始做的是美股日内交易从结果看做得不错资金权限不断扩大交易记录持续增长

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晰即使一直赢下去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系统吗

日内交易有一个天然天花板它高度依赖个人注意力依赖精力依赖持续在线依赖交易者始终保持竞技状态收益增长本质上仍然受制于个人时间和精力当盈利被锁定在个人体力之上时复利就变得极其困难

有些游戏即使能够赢也未必值得一直玩下去因为它最终出售的并不是认知而是生命

创业失败无法复制的隐性知识

既然个人精力有限最自然的想法就是复制如果一个交易员能赚钱那培养十个交易员是不是就能获得十倍收益

于是我回国创业组建交易团队起初一切都符合逻辑但现实很快证明逻辑不等于结果

规则可以传授纪律可以训练但真正决定交易质量的东西却难以复制对风险边界的感知对市场节奏的理解盘中瞬间的判断——这些都属于隐性知识它们存在却难以完整表达最终复制出来的不是原系统的放大版而是被不断稀释后的低分辨率版本

随后金融危机爆发合作清算机构倒闭公司被迫清算多年积累归零

这次失败让我看清两个核心问题第一高度依赖个人隐性经验的系统很难规模化第二高度依赖外部基础设施的系统永远存在你无法控制的脆弱性

这两条后来成为我重构体系的铁律

第二次赚钱运气留下的痕迹

公司结束后我一直保留着个人投资账户2010年代市场表现不错账户收益持续增长

但这一次我没有因赚钱而感到安心相反我越来越不安因为我发现自己依然回答不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为什么赚钱哪些来自判断哪些来自市场上涨哪些纯粹是运气我无法准确拆解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经验不会自动变成框架时间也不会自动变成智慧一个人在市场里待二十年赚很多钱依然可能没有自己的投资体系因为框架不是经验的堆积框架是对经验的解释如果解释不了成功背后的原因那么所谓经验很可能只是运气留在时间沙滩上的痕迹

知识与风险

后来我进入投行同时在多伦多大学攻读EMBA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资本运作融资并购资产定价企业成长课堂里的概念变成每天发生的现实

这两段经历都非常宝贵但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知识和风险并不是同一件事

投行里最精密的分析依然可能输给监管变化市场情绪或者人性课堂里最深刻的框架也无需承担哪怕一分钱的真实亏损没有风险敞口的知识与承担真实风险的知识密度完全不同白天面对真实市场晚上讨论经典案例两种世界不断碰撞而答案始终不在任何一边

换了赛道问题依然存在

离开投行后我做过金融行业市场工作也尝试过实体运营当时我曾怀疑也许问题不在投资换个赛道会更好

结果发现并非如此无论金融营销还是实体运营结果都高度依赖复杂的外部变量客户偏好行业竞争消费趋势组织关系这些系统远比资本市场更加混沌更重要的是它们的规则并不透明

那段经历让我逐渐接受一个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够理解和操作的系统也都有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操作的边界对我而言市场的不确定性可以接受因为规则相对公开但复杂组织和人际系统的不确定性我始终无法建立稳定认知

真正重要的不是追求全能而是找到并死守属于自己的认知边界

约束成为设计参数

进入中年后新的约束条件密集出现家庭孩子现金流责任随后又遇到疫情

年轻时总觉得这些是负担后来才明白对于系统设计而言它们其实是现实给出的不可变参数

年轻时总喜欢寻找最优解后来逐渐发现真实世界里并不存在最优解只有能够长期存活的解所有不能兼容现实约束的方案最终都会被淘汰

于是我开始重新设计自己的投资系统它必须回答几个硬性问题什么样的系统能够长期运行不依赖预测不依赖持续盯盘即使遭遇人生意外依然能继续运转

2020年前后这套框架逐渐闭环长期指数资产作为底仓规则化波动率策略作为增强不依赖预测不依赖情绪不依赖持续在线市场平静时收取风险溢价市场恐慌时按既定规则行动

当我不在屏幕前它仍然运行当市场剧烈波动它仍然运行当生活出现变化它仍然运行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投资而是一场工程设计

框架的检验

框架形成之后市场很快给出考卷

2022年的熊市是外部压力测试——考验系统面对极端环境时的韧性2025年的深度回撤是内部压力测试——考验系统面对自身失误时的修复能力

两次经历都没有改变框架本身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理解了系统的边界

这也是我越来越看重的一件事框架最大的价值不是赚钱而是在赚钱的时候知道为什么赚钱在亏钱的时候知道为什么亏钱能解释结果框架才存在解释不了结果所谓框架很可能只是运气穿上了一件理论的外衣

书籍真正的位置

系统成形后我有一个遗憾持续至今很多事情明白得太晚如果早五年想清楚复利会提前五年开始这种遗憾是真实的因为复利损失可以精确计算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重新理解了读书的意义

格雷厄姆写证券分析刚经历大萧条巴菲特早年的合伙人信是写给真实出资人的他们面对的不是抽象问题而是真实压力真实亏损真实风险

这些经典真正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给出了答案而是记录了一个严肃的人如何在现实约束下构建框架修正框架并承认错误这与每个投资者自己的成长过程本质上是同构的

我现在读这些原典不是在找方法论是在做一件很具体的事用他们被现实逼出框架的过程对照自己被现实逼出框架的过程看哪里相同哪里因为约束不同所以结论必须不同

书籍无法替你走路但它能让你少走几年弯路而在复利的世界里几年时间往往价值巨大

这就是第一节留下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尾声

回头看过去二十多年从工程师到交易员从创业者到投行从市场工作者到投资管理人表面上经历了很多职业转换但本质上我始终在寻找同一件东西

一个能够长期运行的系统不依赖个人体力不依赖复杂人际关系不依赖单一外部基础设施能够穿越周期情绪与人生意外

每一次离开都是因为旧系统的不可控变量太多每一次重建都是因为对约束条件理解得更深

这二十年最大的收获并不是找到了一套投资方法而是终于理解了一件事现实从来不会给你标准答案它只会不断增加约束而所谓成长不过是在一次次约束之下慢慢构造出那个能够长期生存的系统

框架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它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剩下的交给时间

本备忘录仅为个人研究记录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投资建议投资有风险决策需独立

JDV Research · 价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