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手机被富途的股价图刷屏了。
一根30%的大阴线,直挺挺砸下来。消息面上,是中国监管层针对跨境互联网券商的一项重大监管行动,引发市场剧烈反应。
这是监管事件引发的市场公开反应。但今天要说的,是这次暴跌背后另一条更隐蔽的线索。
群里炸了锅。有人说政策风险,有人说商业模式完了,说得都挺像那么回事。说实话,我当时也就扫了一眼。股市嘛,哪天不跌几只票?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几周后看到的美国法院诉状。
起诉方是SIG,一家很多普通投资者可能没听过的公司。但在期权市场内部,这个名字的分量,圈外人很难想象。它与Citadel Securities同属于全球最大的期权做市商阵营,长期深耕期权、量化交易和市场流动性业务,在全球主要金融市场提供报价服务。创始人Jeff Yass,长期位列全球最富有交易员之列。
换句话说,这不是一家会被普通市场波动吓到的小机构。它每天就在研究订单如何流动、价格如何形成、异常交易如何出现。它靠数学模型、风险管理和对市场微观结构的理解赚钱。而这一次,它认为自己遇到的不是一次普通的市场判断错误,而是一笔发生在重大消息公布前、极不寻常的交易。于是,它选择起诉。
消息公布后,据SIG诉状称,这些账户获利超过1亿美元,回报率超过900%。
而SIG,作为这些交易的对手方做市商,亏了7140万美元。
SIG在诉状里特意写了一句:美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Galleon内幕交易案,最终认定的非法获利约5300万美元。SIG试图通过这一对比强调:如果诉状中的数字最终被确认,这可能达到美国历史上最受关注内幕交易案件的规模。
目前,SIG已于2026年6月29日对100名身份不明的交易者提起诉讼,法院随即批准了SIG传唤经纪商的请求。美国司法部和证券交易委员会据报道也已于7月初展开调查。
注意:这一切,仍在司法程序中,相关指控尚未经法院最终认定。
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是谁有罪谁无罪。而是这件事暴露出的一个深层问题:为什么是期权市场?为什么是做市商?以及,普通投资者能从中学到什么?
壹
先说个常识。
很多人以为做市商是那种天天盯着K线,靠判断涨跌赚钱的“股神”。错了。我有个朋友,早年在芝加哥期权交易所做市,他跟我说过一句特别经典的话:“我们不是赌徒,我们是开赌场的。”
什么意思?
你去赌场押大小,赌场不会跟你对赌“这把一定开大还是开小”。它只是坐在那里,你买大,它就卖给你大;你买小,它就卖给你小。不管哪边,它都收点水钱。
做市商干的,就是这活儿。你想买看涨期权,它卖给你。你想买看跌期权,它也卖给你。它不靠猜方向赚钱,靠的是买卖价差,靠的是源源不断的对手盘。然后,它用一套复杂的数学模型,去市场上做动态对冲。这边卖出去一个看涨的风险,那边就买点正股锁住。东边亏点,西边赚点,最后赚取提供流动性和承担风险之间的补偿。
但这里面有一个天大的前提——来赌的人,都得面对同一个未知的骰子。你可以运气好,可以算概率,甚至可以迷信,但你不能提前知道骰子的点数。做市商赚的是提供流动性和管理风险之间的价差,前提是交易双方面对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一旦有人提前锁定了答案,这个前提就碎了。
贰
SIG这种大赌场,每天处理的订单像雪花一样。他们看市场的维度,跟普通散户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散户看什么?价格,成交量,新闻。价格跌了,赶紧看看有什么坏消息。
做市商看什么?订单流。
这玩意儿,就像赌场的监控总控室。每一张赌桌上的每一个筹码,谁下的,下在哪儿,什么时候下的,清清楚楚。
根据SIG诉状的描述,在监管消息公布前几天,富途某些平时交易极其清淡的期权合约,突然涌入了海量买单。20万份合约,集中在短期、看跌方向,成交量是平时的许多倍,占据了那几天该品种成交量的绝大部分。
我跟你打个比方。
一个平时冷冷清清的赌桌,突然来了几个人,不玩别的,就押“下把开小”,而且只押短期、高赔率的那种下法。一把,两把,下的注越来越大,短时间内砸下去1200万美元。
如果你是赌场经理,坐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切,你会怎么想?
你不会想“这几个客人数学很好”。你会直接拿起对讲机:“安保,盯着那张桌子。”
在SIG的监控屏幕上,那天就是这样的画面。
正常的看空,你可以卖股票,可以做空,可以买长期的保护性看跌期权。那都是正常的风险表达。但如果诉状描述的交易模式属实——在重大消息公布前,用最激进、杠杆最高的短期虚值期权,集中押注一个精准的暴跌——那它呈现的就不是普通投资判断,而是一种高度依赖特定事件发生的交易结构。
叁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不在股票市场搞?股票盘子大,藏身容易啊。
对,股票市场确实更容易隐藏。一笔大卖单混在日成交几千万股的洪流里,没那么扎眼。
但期权市场不同,尤其是个股期权,特别是像富途这种并非日常热门品种的个股期权。
这就好比,你要在人群里跟踪一个人。在火车站广场,人山人海,确实很难。但如果你是在一条小巷子里,每家每户都挂着门牌号,这个人拐进哪条巷子,敲了哪扇门,你站在巷口看得一清二楚。
期权的每一个合约,都有四重坐标:标的、方向、执行价、到期日。
富途很多冷门的行权价合约,平时一整天可能就几笔交易。这时候,你突然砸进去20万份——这在做市商的屏幕上,等于有人在寂静的深夜,跑到那条无人小巷,开着一辆卡车往里倒货。
做市商的交易员不是福尔摩斯,不需要推理。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串刺眼的、不合常理的数据。
需要强调的是,订单流本身并不是内幕信息。它只是市场行为留下的痕迹。做市商看到的是异常,而不是答案。
肆
做市商有义务提供流动性。当有人想买那些冷门看跌期权时,只要价格在报价范围内,他们就得卖。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对手盘。卖给你,然后去市场上对冲一下,赚点辛苦钱。
但消息一公布,股价瞬间崩塌。
在正常市场环境下,做市商卖出看跌期权后,会通过买入股票等方式进行动态对冲。股价缓慢下跌时,对冲头寸可以抵消大部分期权端的损失。但这次不同——股价是跳空暴跌,根本不给逐步调整仓位的时间。卖出的看跌期权价值瞬间膨胀,而对冲头寸的保护效果在跳空环境下会明显低于正常连续交易环境。更致命的是,富途期权市场本身流动性就很薄,暴跌之后买卖价差急剧扩大,想把剩余风险平掉或者调整对冲,每一次操作都要付出巨大的冲击成本。
这就叫干涸的泳池里跳水。泳池里没水,你自己还砸出一个坑。
诉状提出了7140万美元的索赔金额。这个数字背后,方向性亏损、对冲头寸的跳空损失、以及流动性枯竭时的交易成本,这几种机制很可能同时在起作用,但具体贡献比例外界不得而知。
伍
这件事有一个很耐人寻味的时间线:
5月22日,监管消息公布,富途暴跌。
6月29日,SIG提起诉讼——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7月初,美国司法部和SEC才据报道展开调查。
最先察觉异常的,很可能不是SEC,而是SIG自己的风控系统。
SEC的调查像考古。事情发生了,他们拿着小刷子,去调交易记录,找关联账户,比对时间戳,慢慢挖掘。这个过程以周、以月计。
而SIG的风控,是实时响应的防盗警铃。异常订单涌入的瞬间,警报就响了。他们可能当时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已经察觉,“有人在搞鬼”。
在市场这片丛林里,做市商的订单流监控系统,就是最敏锐的那头哨兵。它可能打不过狮子,但它第一个发现危险,并且用尖叫警告了整个兽群。
而这一次,它在尖叫之后,选择了直接报警。
陆
普通投资者无法拥有SIG那样的订单流数据。但可以理解一个简单的原则:
市场中最危险的,不是价格突然变化。而是价格变化之前,已经有人表现出异常的确定性。
所以,当你看到一只平时流动性平平的股票,其某些冷门期权合约突然出现成交量和隐含波动率的诡异飙升,脑子里那根弦就得绷紧。这往往不是散户集体开悟了,而是有“先知”在抢跑。
不要迷信异常暴涨,不要追逐莫名其妙的期权异动,更不要认为高杠杆就等于高收益。
因为你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观点不同的交易者。而是一个掌握不同信息集的交易者。
资本市场可以容忍你判断错误,可以容忍黑天鹅,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容忍庄家操纵。但它有一条金线,一旦被踩过,整个游戏的根基就烂了——不能让一部分人,比市场更早地知道答案。
SIG诉状里的指控,最终会被法院认定多少,我们现在不知道。但那根30%的大阴线和7140万美元的索赔金额,已经像一个巨大的警示牌,立在了那里。
而且,有一个细节值得在最后写下来。
SIG在诉状里专门提了一笔: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内幕交易案之一——拉杰·拉贾拉特南的Galleon案,非法获利约5300万美元。而据诉状称,这次富途期权交易的获利规模已超过1亿美元。如果最终被确认,其金额将进入美国内幕交易案件历史上最受关注的案例范围。
他们想说的是:这不是小偷小摸。
而这场豪赌之所以被曝光,不是因为监管先发现了它。
是因为赌场老板被薅了7000万美元的羊毛之后,决定掀桌子。
本备忘录为个人投资研究记录,不构成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决策需独立承担。
Frank · JDV Research (价道研究)
全球资本市场与科技资产的长期投资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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